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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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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!”

他提拳就揍, 力氣非常大, 這次動了真格, 迅速打破了高卓眼角,鮮紅血液很快流了出來。

高卓武力不及齊兆遠,而且這種事在別人面前他尚能硬氣,在齊兆遠跟前,怎麽都底氣不足。

他身體縮成一團,任齊兆遠揍。

不僅臉,耳朵也有些黑紅,大概也覺得羞恥。

“我只是太想瑤瑤了有時酒喝的有點多”

“喝多了也不準想!”齊兆遠目光森森,“她不是你能肖想的!”

這些畫裏有幾張衣服穿的比較少,露了大片脖頸,身材曲線也是若隱若現,畫者作畫時存了什麽綺思,不用腦子想都能知道。

齊兆遠與雲念瑤是夫妻,肌膚相親,了解自然最深,他看一眼,就知道畫的不對,跟雲念瑤本人相差太多,顯然是高卓自己的想象之作,並沒有真正見過雲念瑤是什麽樣子。

換作別人,用情至深,求而不得,自己私下裏有些念想也能理解,可齊兆遠不行。

就算這些畫裏沒有更出格的,他還是不願意自己妻子被人這麽惦記!

還有那些手記裏,什麽太過害怕,得不到就毀滅,關起來就是我一個人的

“瑤瑤是你殺的麽!是你殺了瑤瑤麽!”

齊兆遠狠狠咬著牙,聲音有幾分顫抖。

高卓比他更憤怒:“不是我!我怎麽可能殺她!我希望她過的好,一輩子開開心心,寧願躲的遠遠,也要讓她過的幸福無憂,我怎麽會殺她!”

二人在院中撕打,孫仵作和郭推官對視一眼,十分滿意。

郭推官看向李刺史:“恭喜大人,這案子看來是破了。”

李刺史捋須頜首,眼中有滿意,也有後悔。

早知道這麽容易就能破,為什麽要把功勞拱手讓給趙摯!

他皮笑肉不笑的看向趙摯:“看來證據確鑿,不用觀察使大人多費心了呢。”

能撕扯點功勞下來就撕扯點功勞下來,早涼了沒處翻身的混世魔王不需要考評,他需要啊!

趙摯能生氣耍脾氣才好呢,他知事懂禮,好好圓個場,所有好處就都是他的了!

沒成想,趙摯卻沒看他,莫說話了,連個眼光都欠奉。

趙摯此刻正皺著眉,看向宋采唐。

宋采唐看著院中撕打的兩人,神情也是不甚明朗。

這般模樣,懂她的人知道她許是在思量什麽,不懂的人,就會覺得她這是失望了,接受敗績了。

比如孫仵作。

自從宋采唐一手剖屍絕技出來,就把他這個仵作壓的死死,處處都出不了頭,現在好了,他可以揚眉吐氣了!

“我說什麽來著?證據指向高卓,形勢推演分析亦是他最合理,兇手不是他是誰!”

孫仵作盯著宋采唐,冷笑一聲:“年輕人,還是眼界太窄,經驗太少,過於相信自己不是什麽好事,要學的還多著呢。”

會剖屍又怎麽樣,除了炫一下技,有毛的用處!兇手就是高卓,他一早指對了!

宋采唐被懟也不生氣,拂了拂袖子,氣定神閑:“看來孫仵作覺得自己所知所識已是巔峰,閱盡世間至理,不必再虛心向學了。”

“案子破不了,你罵我也沒用,”孫仵作看著高卓,下巴高高擡起,笑容愉悅,“除了剖屍,你那一手縫合本事不錯,仵作當不了,還可以做個繡娘,我就不行了,一輩子在這行當打滾,手下從無冤假錯案,官府離不了啊。”

宋采唐眉目深深,雙瞳在陽光照耀下閃耀著琥珀色光澤,神秘悠遠,連出口的聲音,都低沈了幾分:“這案子,是真的破了麽?孫仵作可莫要高興的太早。”

這波證據出來的太過突然,正如高卓所言,在沒有確實依據,官府未下發搜查令的情況下,以高卓的身份來歷,的確不應該被搜查。

想想剛才來前聽到的消息細節,是有人密告衙差,衙差為立功,悄悄趁高卓不在時去搜,找到了東西才發聲昭告眾人

這密告之人,是誰?

眼看高卓被打的鼻青臉腫,慘不忍睹,還毫無還手之力,季氏急的不行。

“不是他他那麽好,怎麽會殺人”

她咬著下唇,看向齊兆遠的目光十分不善,好似下一刻就能沖上去撕開這個人似的。

葛氏嘆了口氣,拉著季氏的手,搖了搖頭:“雖然我也不相信,但官差們都在。”

這裏不是她們女人能插手說話的地方。

許是被打的終於受不了了,高卓大吼一聲,掀翻齊兆遠,突然坐著大哭起來。

“我沒有殺瑤瑤!”

“沒有殺她!”

他狠狠抹了把淚,瞪著齊兆遠,眼睛通紅:“我喜歡了她二十年!從團子一樣軟綿綿的小人,到嬌俏少女,我看了整整十二年!你不在的歲月裏,我也從未離開!”

“我知道她春日裏最喜歡西郊山澗的桃花,每年三月三都要親手去采花瓣釀桃花酒,有一次追一只小兔子還迷了路,坐在溪邊哭鼻子,是我把她找了回來!”

“我知道她夏日最喜歡清涼寺的泉水,說那水泡茶最解暑氣,可每每取水回來,她都舍不得自己喝,全部獻給長輩,我偷偷的使人專門送給她,她還不敢用,刨根問底,非要知道是誰關心她。”

“我知道她收集了一本書的紅葉,專門譜了曲寫了詞,只因那日女兒心事,她從來不在人前彈演,連你面前也不曾。”

“我知道她每個冬天都在哪裏堆過雪人,雪人什麽模樣,腳下寫過什麽字”

“我知道她最喜歡吃李記的燒鵝王記的點心,知道她什麽時節最愛哪處風景”

“她生命裏所有時光,我幾乎全部參與,而你呢?你又知道多少!”

高卓額角青筋直迸,手指戳著齊兆遠:“你小時候就愛欺負她,中間一聲不吭去當兵,回來就說求娶,你憑什麽!”

“可是她喜歡你。”

高卓嘴裏咬出血來,眼淚和著血一塊往下流:“她應了你的婚事,當時我就想殺了你,搶了她離開汴梁,去哪都好,反正我不會欺負她,會疼她一輩子。可是看到她的笑,我就知道不行。”

“她的笑,比以前所有時候都好看。她同我說,雖然把我當哥哥,但到底不是一個姓,她要嫁人啦,我不能背她上轎,她也不能再隨便見我,兩個人都不能任性了。她叮囑我說酒雖是雅物,到底傷身,不能多飲,說我自控力不夠,一定要找個厲害點的嫂嫂管著我。說小時候天真無知,總在一處,大了總也忘不了,長大真是好掃興。說等老了,沒世俗壓迫時,一定好好重聚。還說我們這般關系,不結兒女親家太可惜,讓我快點成親生孩子,將來小的們在一起,她才能放心”

說著說著,高卓突然捂臉,崩潰大哭。

“我這些年都做了什麽沒聽她的話,喝了那麽多酒,也沒找女人成親,生個兒子出來,小滿可怎麽辦?將來嫁給誰?沒娘的孩子,婚嫁都難,有了後娘就會有後爹,將來指不上你,我的小滿可怎麽辦”

“我好後悔啊——”

最後竟是猛錘胸口,吐了口血出來。

齊兆遠和雲念瑤生的女兒,名叫小滿,今年六歲。

齊兆遠很想說我女兒自己會疼,不勞你操心,可看著高卓吐在地上殷紅的血跡,他沒說出聲。

高卓這些話,戳自己肺管子,也戳了他。

“對不起”高卓話音顫抖,已不能成聲,“我沒能保護好她”

“我都來了還讓她這樣不明不白的去了”

高卓哭的太過悲慟,現場人心再硬,都沒好意思發聲。

張府尹輕輕嘆了句:“也是可憐人。”

溫元思若有所思,下意識的,他目光轉移,看向宋采唐。

宋采唐此時卻察覺到了趙摯目光,扭頭看過去。

二人皆是眉蹙目斂,眸底情緒相同。

這次證據來的太過容易,而且高卓並不像兇手。

當然,是不是兇手,不能由人覺得像不像來判斷,要看事實線索。

這些東西雖不能定高卓的罪,但請他去牢裏住一住,卻是差不多。

孫仵作和郭推官非常高興,已經眼色示意衙差去拿枷鎖了。

在場所有人之中,季氏表現最為奇怪。

她哭了。

同高卓訴情雲念瑤,各種後悔不一樣,她眼淚掉的很兇,嘴角卻在笑,還是那種諷刺的,嫉妒的笑

衙差走近,手持枷鎖,看樣子馬上就要往高卓身上套,季氏突然發聲了。

“等等!”

平地一聲雷,在場眾人個個驚訝,沒法不看她。

她往前兩步,看向孫仵作和郭推官:“你們不是和宋采唐定了賭約?驗屍贏不過,就在這裏抖威風了?”

孫仵作冷笑兩聲:“官府之事,還由不得你置喙,而今證據確鑿,要拿高卓歸案,無關人等盡請回避!”

季氏不服,還要繼續上前,葛氏皺著眉,拉住她的手:“大人們辦案,你別胡鬧,攔不住的”

“呵,”季氏卻大力甩開她的手,“誰說我胡鬧了?”

“高卓!你就願意這麽被冤枉,這麽死麽!”

高卓現下已經哭完,木著一張臉,似靈魂整個飄走了,誰都沒看:“瑤瑤死了,我還活著幹什麽同她一起去,好像也不錯”

季氏狠狠咬牙,表情漸漸扭曲。

“我c不c允c許!”

她大聲說著話,所有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,連失了魂的高卓都看了過來,每個人眸底似乎都寫著相同的一句話:你憑什麽不允許?

季氏腰背挺直,揚聲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。

“因為雲念瑤是我殺的!”

58.真假

雲念瑤是季氏殺的?

季氏一句話, 成功吸引了所有人視線,拿著木珈鎖鏈的衙差都沒再繼續往高卓身邊走,成功停在季氏身側不遠。

話既說出來, 季氏就不會後悔, 柳眉微平,話也淡淡的:“你們往我房間裏去找找, 就知道了。”

衙差微微楞住, 看向在場主官。

事情變化太快,李刺史不敢隨便再冒頭, 看了眼趙摯,示意他發話。

趙摯冷笑一聲, 揚了揚手指,讓衙差們盡管去。

他倒要看看,今天這場到底是什麽大戲!

眾人表情也很微妙,明明說好兇手是高卓, 怎麽一眨眼, 形勢就變了?

變化來的太快,眾人都沒調整好心理表情, 唯有高卓,剛剛飄遠的魂又回來了。

他陰陰看著季氏:“是你?你殺了瑤瑤?”

“是!”季氏唇角輕揚,眼淚流了下來, “這麽多年, 你眼裏只有她, 只能看到她, 可知我為你做過些什麽?你為她做的,我都能做到,還能更多!”

“你知道她為什麽西郊山澗的桃花?因為那是我同她推薦的!她深在閨閣,並不知道那裏桃花好看,可你喜歡,我去過多少次,你都沒看過我一眼,我同她去一次,你就看到了。雖然你只隨便問了我兩句,就不再理,可能得那一眼,那兩句,我也已經很開心。”

“炎炎夏日,你為她打清涼寺的水,可知你喝的茶水,從哪來?可知我一個姑娘家,為了讓你喝一口我打來的水,得有多難?”

“你知她譜琴曲,有女兒心事,我呢?凜冽寒冬,你知道每一個她堆的雪人,可知你凍的狠了,回到馬車上的熱湯是誰準備的,細貂暖套是誰給你做的!”

季氏抹了把淚,聲音微啞:“她嫁給齊兆遠,我比誰都高興,想著自己終於有機會了。可我去見你,你為她醉,還說甭管我是仙女還是醜八怪,你都不要,哪怕求而不得,你還是要為她守著!”

“我為你名聲不好,遠嫁它處,你莫說送,連眼色都沒有一個;她嫁齊兆遠,沒你什麽事,你卻酒一壺接一壺,整夜未睡”

“這不公平 不公平啊高卓!”

“憑什麽你要被她耗一輩子?她嫁前吊著你,嫁後拖著你,還因自己要幸福,讓你連汴梁都呆下去,到這破落小地方憑什麽!”

“所有悲劇,都是她造成的,她該死!她早就該死了!”

高卓聽的手指都顫抖了:“因為你嫉妒,所以殺了瑤瑤?”

季氏眼淚掉個不停:“是!因為我嫉妒,因為你永遠也不會看我一眼!現在好了,你終於正眼看我了!”

高卓頹然坐地,以手掩面,聲音更加悲慟:“所以瑤瑤是因為我死的最該死的是我,是我啊!”

他伸手去抓齊兆遠腰間的刀:“我該死,你殺了我,殺了我吧!”

季氏一腳踹上高卓的腰,力氣用的很大,直接把人踹翻了過去:“你怎麽還不明白,人是我殺的,不是你!”

真真是好一場鬧劇。

宋采唐長眉微微挑起,看了趙摯一眼。

趙摯微微頜首,示意她想做什麽就做。

宋采唐心裏就有數了。

現場這些人表情變化都很精彩,顯然各有想法,但案子,不是這樣破的。

孫仵作郭推官之流非常安靜,想是這一出大大打了臉,現在暫時不想說話。

很好。

她往前站兩步,問季氏:“你說雲念瑤是你殺的。”

季氏冷笑:“是又如何!”

“雲念瑤中了毒,是你下的?”

季氏唇角揚起不屑的弧度:“不就是蓖麻籽?”她嘲諷的看了眼在場男人,“這起子沒用的男人便罷,你是女人,切記千萬別小瞧了婦人們的集會,中饋渠道,馭下手段。蓖麻籽這東西,是新奇之物,男人不識得,我卻是能弄到的。”

“哦?”宋采唐也不反駁,“倒要請教,付夫人這蓖麻籽是從何處購得,誰人去買,一共有多少,用了多少,現在是否有剩餘呢?”

季氏扶了扶發,神色從容:“你這問題這麽多,倒要我先答哪一個好呢?”

宋采唐笑笑,也不緊逼:“我對你殺害雲念瑤的過程非常好奇。你是怎麽殺害她的?”

“我同她相熟,也算閨中密友,畢竟只有跟她多來往,才能得到高卓更多目光。”季氏目光掃過高卓,“雲念瑤心善,從不以最大惡意揣測別人,我對她好一點,她便沒了防心。”

“我早起了殺心,知她每夜都會早早安睡,床邊不留丫鬟,一直在找機會。二月初八晚上,她房間的燈突然亮了,孕婦夜醒,能有什麽事,肯定是餓了,正好我傍晚煮了酒釀圓子,高卓不領情,我就加了料,送給她了。”

宋采唐眼神微閃:“你在酒釀圓子下了毒,毒死了雲念瑤。”

季氏點頭,語音堅定:“是!”

“她就沒掙紮?”

“她那麽信我,為什麽要掙紮?”

“你在哪裏給她餵的毒?”

“懷孕婦人哪有多少力氣,飯都要在床上吃,她死在床上,自然是床上嘍。”

話問到這裏,已經不用再繼續,季氏,一定不是殺害雲念瑤的真正兇手。

宋采唐看了眼趙摯。

趙摯自然也明白了,眉皺目橫,臉色很臭。

事到現在,張府尹算是看出來東西了,瞇著眼問季氏:“二月初八當晚,你何時去的死者房間,一路上遇到了什麽,聽到什麽動靜,為何將盛裝酒釀圓子的碗埋在高卓屋前?你不是喜歡他麽,為什麽要陷害?”

一個又一個問題當頭問出,季氏無法回答,幹脆不答,斜著眼梢笑:“什麽都叫我說完了,要官差幹什麽?你們不是個個會破案麽?孫仵作郭推官那麽厲害,叫他們來看,來推演事實啊!”

孫仵作感覺事情有點不對,下意識推辭:“本案屍檢工作由宋姑娘擔任。”

季氏嗤笑一聲:“她的屍檢結果,你不是不認麽?你不是靠經驗真本事破案的麽?你都不認,我憑什麽認?”

“反正人是我殺的,我自首,有本事你們自己推出事實真相,沒本事就乖乖把我抓起來,等著政績掉到頭上!”

這時,過去搜查季氏房間的衙差也回來了,帶來了幾樣證物。

一些明顯是高卓所作的書畫,當然不是畫著雲念瑤那種,是山水,魚蟲,透著灑脫恣意,不管筆意還是紙張,都有些年頭了,看起來是早年高卓作品,季氏悄悄私下收藏。

書畫外側,有一樣東西非常引人註目,是個棉布為襯,彩色小裙子為面,上有一塊白色紙片以銀針紮在心口,並抹有一抹血跡的娃娃。

這是巫蠱咒術!

季氏用它來咒人!

至於咒的是誰,不言而喻。

除了雲念瑤,她還會恨誰?

而且看這娃娃所用布料,身上綿軟光亮程度,必是做了很久,用了很久,經常拿出來把玩,不可能是最近做出來應付的新東西。

這季氏,還真有殺人動機!

這一場鬧劇至此,眾人皆無言。

季氏本人自首,高卓這邊也有終點奇怪,尤其那裝過酒釀圓子的碗,在他門口發現,解釋不清。

現階段,把倆人下獄條件不夠,但肯定要限制自由,著人看管,想在哪兒在哪兒,想幹什麽幹什麽的事,根本不可能了。

一場大戲,所有人各懷心思,一個個散去,宋采唐停在原地,看著微微泛橙的陽光穿過樹梢,落在屋角,眉梢凜起,輕輕一嘆。

“想什麽呢,這麽苦大仇深?”

趙摯走到了她身邊。

宋采唐聲音被微風卷著,有些模糊:“情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麽?”

不可否認,它是美好的,可個中折磨,好像更深。

它能織起一張大大的迷障,使多少癡男女不可自拔

碰了它,多聰明的人,都會變成傻子,不理智,說話做事不過腦子。人生因它跌宕起伏,因它精彩紛呈。

好麻煩。

“誰知道。”

微風送來趙摯的話,朦朧深遠。

他似乎只是路過走近,隨便問一句,並沒有和宋采唐交流的意思。說這話時,他已經走出很遠,頭沒回,步沒停,只大手舉起停在空中,隨便晃了一晃。

“天底下已經有這麽多事,宋姑娘還是別再庸人自擾了。”

人已散盡,宋采唐也沒有停留很久,很快轉身離開。

回到自己院子時,暮色正好。

丫鬟琴秀已經把今日的晚飯提回來了,見她歸來,伶俐擺好,低眉順眼的請她過去:“小姐,吃飯了。”

不知是不是今日看到了太多情情愛愛的事,宋采唐這夜睡的並不好,一直在做夢。

她夢到了很多愛恨情仇,撕心裂肺,痛徹骨髓。

夢裏,她好似一個旁觀者,隨著這些愛恨情仇心緒起伏,就像在看一場感人至深的電影,她沒辦法硬起心腸,必須跟著劇情哭哭笑笑,全身心投入。

有些時候,又像是劇中人,愛時甜蜜,痛時刻骨,這些愛情情仇,並不是編的,誰演的,而是她親身經歷過的。

這裏有她的父母家人,有她的朋友仇人,還有她的愛人。

宋采唐是生生是被嚇醒的。

她活這麽久,最明白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,追求的是什麽,愛情是什麽玩意兒,男朋友這種東西,她怎麽可能有?

那難道是前身?

宋采唐坐起,額頭抵在膝蓋上,雙手抱著頭。

她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。

怎麽都想不起來。

良久,她長長呼口氣,披衣下床。

已是月末,如水月光不見,安全感好似也隨之消失,醒來哪哪都不舒服。

好在溫度已經不像前些日子,低的那麽嚇人了。

宋采唐將衣服穿好,放輕腳步,小心走出院子,往北邊走去

夜色靜謐,周遭無聲,隔著很遠,就能聽到潺潺水聲,瀑布遙響。

走到水潭邊上,滿口空氣裏都帶著水氣,宋采唐終於微微闔眸,滿足的嘆了口氣。

好舒服

水潭上沒有竹筏,夜裏水溫也很涼,宋采唐遺憾的放棄了更加親近水的想法,提起裙角,坐在潭邊一塊大石上。

擡頭是澄凈星空,往下是倒映了整片星空的潭水,還有微風徐徐,送來春夜花香,哪哪都安靜的過分,心也跟著靜了。

宋采唐真心覺得,再美也不過如此了。

她一直坐在水邊,看著沒什麽亮色的彎月西移,不知過了多久。

“你還真是不消停,明知危機四伏,還敢出來作妖,”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帶著嘲諷的聲音,“好好活著就那麽費勁麽?”

是趙摯。

趙摯並沒有走到水邊,而是站在遠處,抱著胳膊,一臉不善的看著她。

宋采唐此刻心情很好,並不同他計較:“觀察使大人夤夜至此——是來尋我的?”

怕水,還找來這邊,目的根本不用想。

而找她麽,只有一件事。

“是哪邊有了新線索?”

趙摯皺眉,聲音又冷又硬:“你先從那石頭上下來!”

宋采唐低頭看了看,離水還很遠:“不會掉進水裏的。”

趙摯非常堅持:“下來!”

一幅不下來不說的架式

宋采唐無奈,只得滑下來,走到他身邊:“現在可以了吧。”

趙摯嗯了一聲,面色稍稍好了一點:“安朋義招了。”

宋采唐眼梢微微翹起,迅速領會了他話中隱意:“他果真拿了死者房間裏的東西?”

“是。”

59.第三具屍體

暗夜沈寂, 彎月無光,人的眼睛似乎成了天地間最亮最有光芒之物。

宋采唐清楚的看到了趙摯眸底的玩味:“為什麽覺得安朋義拿了雲念瑤的東西,而不是殺了雲念瑤?”

嗯, 聲音也是, 低沈似這夜色,音調卻微微上揚, 就像一聲狩獵歸來的豹子, 心情放松,可以懶洋洋的開個玩笑。

宋采唐很淡定:“如果他招供說殺了雲念瑤, 你現在就不會來找我,而是直接把人大張旗鼓的押進牢, 宣布破案了。”

趙摯定定看著她:“你知不知道女人太聰明了,並不可愛?”

“恰恰相反,我覺得女人聰明才更美更可愛,閃光耀目。”

宋采唐說話時看了趙摯一眼, 似有深意。

趙摯領會的很快, 她在笑話他。他這個討厭女人的人,一次次過來找宋采唐, 被懟也不能退,就是因為這個女人太聰明,於他有用!

在宋采唐面前, 他少有得意的時候, 短短幾次交鋒, 就不得不習慣, 幹脆不再犯賤撩閑,直接轉入正事:“今夜無事,我去‘提審’了安朋義。”

聽他口氣,宋采唐就知道這個‘提審’,並不是官府正經常規的提審,而是私底下進行的。

趙摯神色從容,沒半點不好意思:“安朋義交待,他們義兄弟三人入住天華寺,除了便宜,不用花多少錢外,還有很重要的一點,雲念瑤來了這裏。”

宋采唐就明白了,雲念瑤早就是他們看好的肥羊,許半路就跟上了。

“他們跟蹤觀察雲念瑤數日,得出的結論不大好。”

結義三兄弟小團體之所以穩定,搞的下去,就是因為眼力還不錯,從來不犯大事,偷搶拐騙什麽活兒都幹,但會提前踩好點,過於有來頭的人不碰。

雲念瑤看著是單身女子上路,是頭肥羊,但三兄弟觀察過後,覺得這人特別講究,不像一般富戶。若是貴女,身邊東西都是有來歷的,銷贓都不好銷。偏她還有個毛病,喜歡自己收拾整理,如果太重要的東西丟了,她自己很快就能察覺,一旦報官追查,三兄弟得不了好。

三兄弟便有些意興闌珊。如果偷她,不能多偷,頂多一兩樣,還得撿著不怎麽精致,雲念瑤不怎麽喜歡,沒什麽記號的東西。

最好是簡單粗暴的黃金制成的東西。

硬通貨,又因沒那麽氣質獨特,貴女們一般不那麽喜歡看重。

不能大財,三兄弟提不起心氣,可好歹跟了幾天,什麽都不拿太虧,都對不起磨的那些鞋底子。反正雲念瑤身邊沒什麽人,又是孕婦總在睡覺,偷東西幾乎沒任何難度,三兄弟也沒特別挑時間,二月初八上午正好得閑,看看又哪哪沒人,就下手了。

“上午什麽時候?”宋采唐蹙了眉,“吃早飯前,還是死者見高卓的時候?”

她想起來,案件相關供言裏有一條,高卓說與雲念瑤見面的時候,似看到墻頭什麽身影。

趙摯頜首:“你猜的不錯,高卓當時看到的,就是這兄弟三人其中的一個。”

雲念瑤用過早飯一個時辰,開始‘害喜’,又是吐又是難受,折騰了一陣後覺得這樣不行,得去外頭散散。

她是貴女,寺裏用來招待的院子本身就大,散步也不用出大門,院子裏就行。有廡廊花草遮擋,房間裏又沒人,三兄弟就下手了。

同以前慣例一樣,石群西門綱進去偷,安朋義把風。

這個時候,高卓來了。

因為雲念瑤本來就打算在院子多呆一會兒,丫鬟在外面石桌上備好了茶點,高卓過來也不需要另備,雲念瑤的房間便一直沒有人進去。

石群西門綱的偷盜工作進行的還算順利,就是時間太短了。

因為把風的安朋義給出了示警,擔心高卓的出現,會發生變數。

石群和西門綱便趕緊撤出。

他們的路線是沒問題的,也沒發出任何動靜,但高卓當時和心儀之人對坐,難免心思浮動,眼神飄乎,就看到了石群或西門綱撤出的身影。

還好當時有風,他們的身影與樹影混在一起,高卓才沒有太多懷疑

宋采唐:“他們關註死者那麽久,可有看到誰對她下毒?”

趙摯搖了搖頭:“沒有。”

“那他們偷了什麽?是那櫃上三足小圓桌上放的東西麽?”

“安朋義說他不知道。”趙摯眉頭緊緊皺起,“偷來的東西一向由石群保管,未銷贓時連西門綱都不知道他藏在了哪裏,安朋義根本沒機會看到。”

宋采唐不由深深看了趙摯一眼:“什麽信息都沒有,你費這麽大勁”

“你還是女人嗎?多少有點耐心行不行?”

趙摯捏了捏眉心:“雲念瑤死後,安朋義去過一趟。”

宋采唐這下有點興致了:“什麽時候?”

“子時,梆子剛剛響過。”

“去偷東西?”

“是。”趙摯聲音微沈,“安朋義覺得太虧,決定自己單幹一票,親自走一趟。但這一次,他沒有得手。”

宋采唐瞇眼:“因為雲念瑤死了。”

趙摯:“安朋義說,他當時只以為雲念瑤睡著了,並未做它想,可他不小心踢到床板,發出了很大響聲,雲念瑤並沒有醒,他一邊慶幸,一邊覺得奇怪。警惕心起來,他掀開床帳,去探了雲念瑤的鼻息”

“他只想偷東西發財,並不想攤上人命案,當下不敢再留,東西也不敢偷了,草草收拾過自己摸碰過的地方,速速離開他進房間時間很短,還沒來得及幹很多事,這個過程非常快。”

宋采唐:“他看到了什麽?”

“看到了女人身影。”

“女人?”

趙摯頜首:“對,女人。暗夜裏行走,沒有打燈籠,速度很快。”

宋采唐若有所思:“是兇手?”

“也不一定,”趙摯搖搖頭,“畢竟沒看到殺人過程,也沒看清女人的臉,不知道是誰。許是做紅豆糕歸來的丫鬟玉珠也不一定。”

但至少,是個方向。

這個女人,很可疑。

“所以這一趟,安朋義沒有拿任何東西,雲念瑤的死,也不是他幹的。”宋采唐說著話,側頭問,“他這供詞,可靠麽?”

趙摯陰陰一笑:“你放心,在我手上,他不敢說假話。除非我沒想到沒問到的地方,他會隱瞞,說謊卻是斷斷不敢的。”

說完,他又補了一句:“沒想到也沒關系,你有什麽問題,說與我,我可代你去問,保證他見了我,老老實實的,不敢說謊。”

“你怎麽問出來的?”看他這樣子,宋采唐不由懷疑他用了什麽私刑。

趙摯一邊嘴角挑起,夜色中透著幾許邪氣:“智者自有妙招,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得,還真是。

宋采唐好心提醒:“查案最好還是按規矩來。”

這寺裏官員不少,李刺史那邊正睜大眼睛盯著呢,你可別玩脫了。

趙摯卻嗤了一聲:“女人就是膽小。”

事急從權,便宜行事懂不懂?

宋采唐懶的理他,心中默默翻了個白眼。

趙摯打了個呵欠:“我總覺得,雲念瑤丟的東西很重要。三兄弟偷了一個,兇手偷了一個,找出是什麽,很可能案子就破了。”

不管兇手是誰,殺人總有確切動機。

非常非常重要,不殺人不能解決。

“我這累了一天,還沒睡覺呢,就不陪你了,你去找那個溫什麽元研究研究西門綱的案子,找找石群,反正那案子在他手裏,他知道的最多。”

趙摯說著話擺了手,轉身就要走。

剛走了兩步,他又停了下來,皺眉看宋采唐:“別老是離水太近。”

“人到底不是魚,掉進水裏很快就能淹死。”

宋采唐怔了怔,怎麽話題又到這了?

“你別不當回事。”趙摯嗤了一聲,“知道這上面竹筏哪去了麽?”

宋采唐對這個問題也很好奇,剛剛她來就沒看著。

“爛了。那日你在上面站了站,那竹筏就散了。”

宋采唐:她沒那麽重吧。

“綁竹管的繩子斷了,切面整齊。”

趙摯知道宋采唐聰明,有些話也沒說明,點到為止,反正宋采唐能自己想到。

話說到位,趙摯就沒再停留,打著呵欠走了。

宋采唐站在原地,緩緩瞇了眼。

所以她不是遇到過兩次危機,而是三次。

天色剛亮,宋采唐就去找了溫元思。

彼時溫元思正拉開門,準備出來。

看到宋采唐,溫元思十分驚喜:“正好,我有事尋你。石群的屍體,找到了。”

當日講說案情時,宋采唐就有不好預感,現下聽到果然,並沒有太驚訝,當即問道:“在哪裏找到的?屍體現在何處?”

“義莊。”

溫元思溫聲道:“因咱們都在天華寺,我便讓下面人立刻將屍體轉移過來,看時間——”他看了眼天色,“估計半個時辰,一定會到。一事不煩二主,屆時還要請宋姑娘幫忙驗屍。”

宋采唐點頭應了:“這沒問題。”

她想了想,轉頭沖身後的青巧:“你回去幫我收拾箱子”說完,又看向溫元思,“不瞞通判大人,我過來找你,也是有事,我想看看石群住過的房間。”

“石群本就與西門綱一案有牽連,房間封存,如今他身死,自該查探一番,”溫元思轉身往外,朝宋采唐引了方向,“宋姑娘請隨我來。”

石群房間很亂,除了本身就很亂,還有被翻過的痕跡。

“這個房間我之前看過,”溫元思一邊走,一邊也重新細看,“除了個人東西,沒有贓物,也沒有大量錢財放過的痕跡。房間裏似乎被人翻過,我分別問了馬三娘和安朋義,兩個都說不知道。”

但除了他們,應該不會有第三個人會來翻這個房間。

宋采唐仔細看著整個房間,床褥是抖開的,衣服是隨便扔著的,桌上茶水只有半盅一切痕跡都表明,房間主人只是離開一會兒,好像篤定自己立刻能回來。

石群的死,在他自己那裏,肯定是意外。

“這房間裏可有暗格?”

溫元思:“我命人細細找過,沒有。”

頓了頓,宋采唐又問:“一般小偷團體,隨身都沒有銀錢贓物麽?”

溫元思搖了搖頭:“一般不可能這麽幹凈,差不多幹凈的時候,就是他們再次作案的時候。三兄弟來天華寺已經數日,沒有要離開的跡象,至少說明他們手裏的東西還夠用。”

哪怕銀錢沒了,也還有可以銷贓的東西。

可這老大房間裏沒有贓物

很簡單,贓物被藏起來了唄!

誰還不多長幾個心眼?

趙摯‘提審’了安朋義,還篤定對方不敢撒謊,那麽從雲念瑤房間裏偷的東西,安朋義肯定還沒找到,最知道下落的人,就是老大石群!

宋采唐找過所有角落,什麽重點都沒發現:“房間裏沒一點贓物線索,這個石群,很自信啊。”

“掌控欲或許也很強。”溫元思微笑,“不過我相信,等你驗過屍後,一定有新線索!”

石群什麽時候死的,在哪裏死的,死前幹過些什麽,去了哪裏,身體上一定有標記,如果離雲念瑤西門綱案發時間很近,東西就更好找了

宋采唐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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